日本的靖國神社在1978年之前,供奉的是日本在甲午戰爭、日俄戰爭、與二次世界大戰中戰死的軍人與眷屬。但到了1978年10月之後,神社的名簿中增加了將近兩千名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日本戰犯,其中包括東條英機與13名甲級戰犯。自此,日本首相參拜神社的意義改變了,從向國家忠烈義士致意,轉變為日本政府是否願意對二戰造成的亞太悲劇負責並懺悔。若再進一步地上綱,可以視日相參拜神社為日本軍國主義、侵略野心的再次崛起。
在1978年之前,日本首相在每年的重要紀念日(例如8月15日的終戰紀念日),幾乎都會參拜靖國神社,但是該年之後,參拜加入了濃厚的國際政治味,使得日本首相對於參拜相當地謹慎,福田赳夫是第一位參拜包括甲級戰犯神社的首相,之後陸續有日相大平正芳參拜3次、鈴木善幸參拜9次、中曾根康弘參拜10次、橋本龍太郎參拜1次、小泉純一郎參拜6次。若扣除掉福田赳夫,從1979年開始至現在的菅直人,擔任過日相的共有19人,但是只有5人親自在特定日期,去參拜靖國神社,每一次的參拜的遭受到來自中國與韓國強烈抗議。
今年8月15日是終站紀念日的65週年,民主黨首相菅直人選擇迴避,並且創下在過去幾十年間,沒有任何閣員前往參拜的紀錄。不僅如此,菅直人也在8月10日,意外地針對日本侵略南韓100週年,向南韓人民道歉,並表示日本將會痛切反省殖民給韓國帶來的龐大損失與痛苦。一改日本偏向於否定侵略歷史的態度,菅直人放下身段的作法,引起各界熱烈的討論,許多人開始問,為什麼日相有時參訪,有時不參訪,又為何安倍晉三任日相時不參訪神社,下台後於2007年9月又前往參訪?究竟影響日相決策的因素為何?
有的人將大部分原因歸咎於其試圖化解東北亞的歷史恩怨,並促進區域整合機制,提升日本經濟發展。若民主黨前首相鳩山由紀夫的「東亞共同體」想獲得進展,歷史上的和解是必要的。這個理由看似合理,然而根據Pew Research Center在2008年9月28日發表的的民意調查指出,在2002年,日本人有93%認為日本的經濟相當差,2007年認為差的比例是71%,到了2008年又回升至85%。若日本政府認為東亞的整合是促進日本經濟發展的重要因素,則象徵改革力量、振興日本經濟的小泉純一郎就不應該在二十一世紀初,造訪神社六次,讓日中、日韓關係繼續惡化。因此東北亞國際政治的考量似乎難以解釋日相參拜神社的決定。
也有人認為日相參訪與否是個人因素問題,對於神社與日本歷史有著不同的情感,對於日本民族主義的感召程度也不同,認同濃厚的首相將會前去參拜。然而,這不能解釋為何中曾根康弘、橋本龍太郎任首相時時而參拜、時而放棄,更不能解釋安倍晉三在下台後,馬上前往參拜的行為。似乎有更重要的因素,影響了日相參拜與否的行為。
最新一期學術期刊《The Pacific Review》中,日本早稻田大學的學者Mong Cheung提出了一個可能的解釋,他認為根據「政治生存理論」(Political Survival)的邏輯,決定國家領導人決策的因素,在於「如何能繼續執政」。這個理論認為,要想維繫政權,就要設法掌握「勝利聯盟」(Winning Coalition),這個聯盟中的成員就是能否獲得權力的關鍵,對於一黨獨大的國家而言,勝利聯盟是黨內決策圈;對於總統制國家而言,是半數以上的選民;對於像日本的內閣制國家而言,除了日本選民之外,更重要的是政黨黨魁選舉中的多數勢力。
根據Cheung的分析小泉純一郎在參選自民黨黨魁之前,並沒有強烈意願去參拜靖國神社,然而在2001年自民黨黨魁選舉中,小泉作為黨內最強「橋本派」(Hashimoto Faction)的反對派,並未獲得黨內決定性的支持,當時日本自民黨內仍有存在支持日相參拜靖國神社的龐大聲浪,因此小泉也競選黨魁之前就宣布,若當選日相,將每年參拜,也用此突顯出橋本派領袖、前日相橋本龍太郎不願參拜的姿態。Cheung認為參拜靖國神社,是小泉贏得黨魁,進而擔任日相的重要因素,更進一步推論「政治人物尋求政權」,才是最能解釋領導人行為的變數。(Cheung在論文中也說明了,為何安倍晉三選擇放棄參拜。礙於篇幅,有興趣者可自行閱讀)
用這種「尋求政權穩固」的變數去看菅直人的決策,就顯得清晰了。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菅直人大動作放棄參拜原因在於維繫政權,目前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是要維繫住民主黨的執政優勢,因此現階段對他來說,日本的國會選舉比黨內政治更重要,若不小心,政權將被自民黨奪回,那個即便是民主黨黨魁,也無濟於事。因此菅直人必須要回應日本民眾的需求。
根據日本經濟新聞(Nihon Keizai Shimbun)今年六月的民調顯示,日本民眾有58%認為菅直人內閣要優先處理的是日本經濟與就業問題,僅有25%認為是外交與安全,22%認為是政府改革,因此民主黨若想繼續執政,振興經濟是最重要的考量,其中中國龐大的人口與消費力是潛在的,能夠幫助日本提升經濟的重要市場。雖然日本不見得喜歡中國,但改善與亞洲鄰近大陸關係而促進經濟發展的呼聲,仍舊充斥日本民間。因此,菅直人的考量或許不是「促進亞洲整合」,整合只是「維繫民主黨政權」的附帶產物。
最後,我把1979年之後,18任日本首相「參拜神社次數」與「執政天數」的資料,做了簡單的統計迴歸分析,在僅分析這兩個變數之下,我發現這兩個變數呈獻高度的正相關(P值為4.9E-5)也就是說日相參拜神社的次數越多,其執政的天數越高,在18位首相中,5名曾去參拜的日相中,有4名是執政天數的前5名(見下表)。這或許部分說明了「參拜靖國神社」與「維繫政權」間的關係,當然這個相當簡單、初步的結果也進一步顯示出,為了維繫政權,參拜神社似乎能幫助日相維繫政權。
表一 日相參拜靖國神社次數與政權延續首相名 參拜次數 執政天數大平正芳 3 554鈴木善幸 9 864中曽根康弘 10 1806竹下登 0 576宇野宗佑 0 69海部俊樹 0 818宮沢喜一 0 644細川護熙 0 263羽田孜 0 64村山富市 0 561橋本竜太郎 1 932小渕恵三 0 616森喜朗 0 387小泉純一郎 6 1806安倍晉三 0 366福田康夫 0 365麻生太郎 0 358鳩山由紀夫 0 2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