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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評論・2005-10-18・亞洲時報

並非追求共識的憲政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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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個世界談到鎂光燈的焦點伊拉克的時候,我們很少用「伊拉克人」(Iraqi)這樣的字眼來代表居住在伊拉克土地上的人民,我們更常看到的是「什葉派」(Shiite)、「遜尼派」(Sunni)、「庫德族」(Kurds)這樣的形容。這種現象能夠傳達出一種顯而易見的訊息,當談論到伊拉克的情勢,伊拉克境內的人民難以形成廣泛的共識,無法用「伊拉克人」去當代名詞,因為目前的伊拉克人各所屬的社群,在追求共識的過程中存在的差異性非常大。

此外伊拉克境內的各種社群也無法包容地去認同彼此,存在著破裂的猜忌鴻溝,無法認同在「伊拉克人」這樣的廣泛架構之下和平共處,因此當 10 月 15 日伊拉克人紛紛上街對於憲法做出公民複決的認同與否的抉擇時,有的群體是抱著對伊拉克憲政未來的高度期望投下贊成票,也有的群體是為的表達出不滿而上街投下反對票。就如同基督教科學箴言報(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的報導所說的:「放眼望去整個伊拉克當中,有許多去投票的人說他們去投票的動機是因為彼此的差異,而並非為了追求一個共同的利益。」

當伊拉克公民的手指沾染著紫色的墨水,投下神聖的選票之後,指頭上那紫色的印記似乎象徵了久違的民主驕傲,但是一位 57 歲的遜尼人(Sunni)Yassin Humadi 在法魯加(Fallujah)的投票時道出了遜尼派公民的心聲,他說:「我今天會來投票,完全是因為不想在犯下上次選舉時犯的錯誤。」

他所說的錯誤指的是今年一月時的選舉,那是伊拉克第一次的國會選舉,將選出 275 席的伊拉克國家議會(Iraqi National Assembly)代表,這些議員的首要任務就是制訂出 10 月 15 日交由伊拉克公民複決的憲法。這次的選舉,遭到遜尼派人士的強烈抵制,想投票的人因深怕遭到報復,因而放棄了投票的權利。Yassin Humadi 居住的法魯加城市位在伊拉克與敘利亞的邊境 Anbar 省之中,這個省是遜尼派的大本營。今年一月的選舉 Anbar 省只有 1.78% 的公民上街參與投票,結果造成遜尼派獲得席次最多的「伊拉克人黨」(The Iraqi)只有 5 個席次,造成人口佔 20% 的遜尼派,在國會修訂憲法的時候,其代表卻佔不到2%。這次遜尼派沒有明顯的抵制選舉,而決定走出去透過民主機制表達出自己的聲音,他們聲稱不會再讓遜尼派被別人控制。

10 月 15 日的公投將決定這部憲法草案是否會成為伊拉克的立國基礎,若通過的話,在伊拉克境內將會有一部根本大法規定著國家運作的遊戲規則,無政府狀態式的混亂將結束,任何問題的解決都將有明確規則得以界定,民主憲政帶來維持秩序與增進生活素質的目的也將能透過憲法而彰顯。然而,這都是政治思想家腦袋中的理想狀況。若 15 日當天,在伊拉克 18 省分當中,只要有 3 個省分(或以上)的公民中,超過三分之二投下反對票的話,這部憲法將被遺棄,國家議會將解散,伊拉克公民將重新選出新的代表組成新的國會,新的國會必須重新制訂新的憲法,一年多的等待必須重頭來過。若遜尼派決定抵制憲法的通過,他們絕對有機會能動員三個省分的公民,投下反對票,讓憲政癱瘓。對憲法闖關失敗的疑慮,讓 10 月初的國會發生了一件恐會陷伊拉克政治於騷亂的插曲。

2005 年 10 月初,由什葉派與庫德族掌權的國會殿堂中,他們靜悄悄地同意一項對憲法公投選舉的解釋文。這文規定若有三個省分超過三分之二的公民投下反對票則憲法將遭駁回,而這三分之二人數的計算分母並非是當天該省的投票人數,而是所有註冊的、握有投票權的公民。在遜尼派擔心投票會遭到攻擊而不願外出投票的狀況下,要達到選舉註冊公民人數的三分之二,是相當困難的。若出現如同今年一月的國會代表選舉時遜尼派省分的超低投票率(例如 Anbar 省的約 2 %),即使所有遜尼派都投下反對票,依舊無法用選票抵制憲法。國會這種秘密的行為嚴重激怒遜尼派,更加深了彼此的猜忌,更讓遜尼派無法相信將來自己的權益不會被犧牲。

雖然在 15 日之前,這項選舉規定急轉彎,讓廣泛認知下三分之二反對人數的分母,變成應該是當天的投票人數;此外,在選舉前什葉派與庫德族代表將憲法作了若干改變,目的在為了能獲得遜尼派的認同。他們同意在伊拉克憲法通過後的下個國會中,成立一個專門機構去修訂憲法,讓伊拉克通過憲法後新選舉成立的國會,能夠在遜尼派不抵制,而有更多代表進入參與國會的情況之下,將憲法作最快與最佳的修正。遜尼派的伊拉克回教黨(Iraqi Islamic Party)隨後表示認同,並將鼓勵遜尼派民眾對憲法投下同意票,然而這關鍵時刻的轉變來的程度太小、來的時間太遲,遜尼派對憲法以及什葉派及庫德族的猜忌,深刻地難以在短時間內化解。遜尼派國家對話委員會(National Dialogue Council)的成員 Khalaf Elayan 說:「這是一個騙局,我們已經感受到事情不大對勁,我們會鼓勵民眾上街投票,投下"反對"票。」

除了遜尼派的抵制之外,憲法本身也遭到什葉派內部的挑戰。什葉派當中具有影響力的領袖 Muqtada al-Sadr 也加入譴責這部憲法,他認為憲法將允許地區性的自治,將國家分成不同的宗派。在他的伊拉克國家觀當中,他認為什葉派不應該自治,什葉派是一個宗教概念,不應該在伊拉克境內成立什葉派的國中之國。Muqtada al-Sadr 是靠突襲美軍出名的,他希望將伊拉克境內的外國勢力趕走,民族主義式的訴求讓他在什葉派中迅速竄起。即使他反對什葉派自治,但什葉派不會因此而反對憲法的通過,然而他有的是對什葉派的影響力,有的是以民族主義號召的個人魅力,他的動向絕對能夠影響伊拉克往後的情勢。然而,目前的情勢相當不樂觀。

雖然什葉派接受伊拉克的憲政,但是什葉派對於外國勢力進駐伊拉克的舉動相當反感。Gareth Porter 在「中東在線」(Middle East Online)中撰文提到南部什葉派的大城市 Basra 的人民為何會強力抵制英美聯軍,讓這個城市失去控制的過程。他提到,9 月 19 日,當地的伊拉克警方逮捕了兩名偽裝成阿拉伯人的英國情報人員,當英國官方前往警局想領出兩名英國情報員時,遭到當地警方斷然的拒絕,英國軍方遂駕駛裝甲車衝撞警局,撞破牆壁,將英國人強行帶出。在 Muqtada al-Sadr 的召喚之下,Basra 的民眾與英國軍方發生多次衝突,民眾上街示威抗議,雙方均造成傷亡,Muqtada al-Sadr 反對外國勢力佔領伊拉克的訴求,更因此大行其道,英國軍方在當地的「山大王」心態,更加深了什葉派與外國勢力的鴻溝。凱達組織(Al-Qaeda)在伊拉克的領袖 Abu Musab al-Zarqawi 已經讓伊拉克陷入混亂,若什葉派在放下武器之後又重操舊業,與聯軍對幹,即使伊拉克通過憲法,僅能形同具文,情況恐怕會如同阿富汗一般,中央政府無法管束地方軍閥派系的鬥爭,那時就會實現密西根大學(Michigan University)教授 Juan Cole 所說的:「接下來保證會有接連不斷的游擊戰。」

美軍掃蕩伊拉克之後,美國有許多具有影響力的專家學者(包括:Thomas Friedman、Fareed Zakaria、Larry Diamond)急呼伊拉克境內需要的是安全與安定,唯有將戰後的混亂平息下來,之後的政治工程才有成功的機會。成功的戰後重建應該要降低境內的激進份子的騷動,而非增加,但英美聯軍在伊拉克的形象恐有增加伊拉克混亂的可能。在混亂的情勢之中,英美勢力在平息各派之間的歷史恩怨之前,就強行對伊拉克進行憲政改革,這實際上就是 Zakaria 所說的「不自由的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在民主背後的社會條件未臻成熟之際,轉眼間卻要伊拉克人接受民主的洗禮。

伊拉克獨立選舉委員會(Independent Electoral Commission of Iraq)的網頁上刊出伊拉克女性投完票後,高興地亮出沾染紫色墨水的右手食指,對於伊拉克人來說,這是相當值得驕傲的一刻。然而要讓民主有效地落地生根,在投票的背後需要強大的社會認同與民主素養支撐著,如此一來,民主這項手段欲達成的結果才會實踐,有效地並合法地管理國家的理想才會出爐,現階段的伊拉克很明顯地不具備合理的民主條件。

民主憲政之路不應該定下明確的時間表,應該根據伊拉克境內的民主程度循序漸進式的導入,更應該由伊拉克人民自行主導。然而在 2004 年 3 月 8 日,在伊拉克人民脫離幾十年的暴政統治之後不到一年,伊拉克過渡時期行政法(Law of Administration For The State Of Iraq For The Transitional Period)這部過渡時期的憲法,就倉促地訂下了伊拉克未來的憲政民主之路,這包括了2005 年 10 月 15 日的公民投票。外國勢力與世界期待當然希望伊拉克能夠成為如同歐美國家般的民主憲政,但是在伊拉克社會無法取得和平,更無法共同對民主政權做出期待的時分,貿然按照既定的時間表,將民主制度趕鴨子上架,這時民主只會成為將鴻溝加寬。

民主最重要的價值在於少數服從多數,但在伊拉克少數不僅不服從多數,還要打擊多數,多數不僅不尊重少數,還要打壓少數,彼此間均放棄了對民主的信賴。參與伊拉克政治重建的 Stanford 教授 Larry Diamond 說:「最根本的問題在於,這並不是一部取得了人民共識的憲法,國家有一部份的人深深地拒絕這部憲法,…. 這並不是一次讓人愉快的選舉,而僅是為了讓過程繼續下去的務實選舉。」的確,在伊拉克民間無法進入和平對話的過程前,一次次的選舉僅是消極政治過程的持續,無法有令人愉快的結果,上街投票的人們有一部份不是為了表達出對民主憲政的支持,而是表達對民主憲政的不滿,偏偏這一部份的人佔了 20%,更何況,要伊拉克安定、民主的話,你絕對不能忽略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