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世界各國間有多場世人矚目的選舉,日本、德國、波蘭、阿富汗、以色列的選舉,除了對當地政經情勢影響重大之外,對國際局勢也有不小影響。在觀察這些國家的選舉當中,有一個國家的狀況與其他不同,那就是阿富汗。當國際媒體在對阿富汗選情做分析報導時,這個國家的政治民主感覺起來仍停留在相當原始的階段。選舉報導的重心在於「政治原始」的狀態,大家關心婦女參選的困境、擔心選舉期間的社會安全、憂心人民不懂選舉程序。然而在德國、日本的選舉中,世界關心的焦點放置在民主政黨政治的選舉話題中,以及該國選舉對國內民生與世局的影響。由此觀之,阿富汗的民主進程顯得相當原始,似乎正如德國明鏡週刊(Spiegel)所說的:「阿富汗的政治傳統沒有變遷,但突然間,整個國家卻要整個轉型」,這樣的社會條件夠嗎?
新聞週刊的編輯 Fareed Zakaria 在2003年的一本書「自由的未來」(The Future of Freedom)對於民主的過程提到一個概念,他認為在實行民主之前,一定要有所謂的憲政自由(Constitutional Liberty)。在一個法治系統之下有足夠能力去保護言論、財產、宗教的個人權力就可稱的上是憲政自由,在沒有達到憲政自由之前,貿然的推行民主,將無法達到民主被期待的善意,而會造成國家的動盪。在他眼中,南韓、台灣在朝向自由的鐵腕政權(liberal authoritarian regime)統治之下,雖然歷經一段民主沙漠期,但卻建立起憲政自由,這讓民主有足夠的基礎生根,讓民主社會步入軌道。若在沒有憲政自由下的民主被他稱做「不自由的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
民主簡單的來說就是透過投票的結果,讓少數服從多數,讓較多人支持的民意掌握者,能夠對一群人行使治權。在一個不自由的民主社會中,個人的基本權力無法被保障,人民沒有足夠的能力可以自由行使自己的選舉意志,造成選舉出來的結果成為威脅利誘之下的產物,成為派系鬥爭下的犧牲者,結果行使治權的當選者,不僅無法為人民謀福利,反成為榨乾社會資源、引起社會動盪的始作庸者。
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權(Taliban)因為911事件而遭到美軍強行推翻,而後在國際協力之下,於 2001 年 12 月在德國波昂(Bonn)通過了波昂協定(Bonn Agreement)成立過渡政權(Interim Authority),正式啟動了阿富汗的民主之路,從波昂協定為基礎下,建立起過渡性的行政、立法、司法權,於2004年 1 月制訂出阿富汗的憲法,10 月 9 日舉行總統大選,在75%左右的投票率中,Hamid Karzai 以 55.4% 過半數,當選總統。2005 年 9 月 18 舉行國會大選,這兩大選舉被視為阿富汗能否真正步入民主國家之林的重要指標性選舉。
用 Fareed Zakaria 「不自由的民主」去看阿富汗第一次舉行的國會大選,實在令人悲觀不已。德國明鏡週刊(Spiegel)在2005年9月17日發表了對阿富汗總統 Hamid Karzai 的專訪,週刊記者質疑阿富汗的民主時說道:當阿富汗的部落領袖(Tribal Leader)決定一件事之後,每個部落的人都必須遵守,Karzai 說:「這樣的問題在政黨政治中也會出現,並無區別,黨員若不追隨政黨的方向,會有黨紀伺候,甚至被退黨。所以民主在阿富汗這樣的社會中,沒有政黨政治社會的強迫性,反而更能推展民主的價值」
Karzai 的說法顯示出他完全不懂政黨政治的功能,民主政治中的政黨,其政策與方針是經過黨員不斷辯論投票所產生,因而黨員即使不贊成黨的方向與方針,但意見有表達的空間;然而阿富汗各部落領袖並沒有部落族群之內的民主機制,也就是阿富汗的人民缺乏討論辯論的機會與空間,難以推展民主的價值。
這次的國會大選將分別選出的下議院(The Lower House of Parliament - Wolesi Jirga)249席次的國會議員,以及 34 席的省議會(Provincial Councils)代表席次。在去年10月的總統大選中,投票人數高達75%,不論選民的投票動機為何,不低的投票率代表了阿富汗人民對於民主的期待;然而此次的國會大選預估的投票率僅有50%左右,首都喀布爾(Kabul)甚至僅達36%。阿富汗的 JEMB(Joint Electoral Management Body - 聯合選舉管理團)為主辦大選的組織,它的發言人 Sultan Ahmed Bahin 認為造成投票率下滑的原因為候選人太多,這次共有 5800 個候選人角逐 283 席的代表,人民無從選擇起,就索性放棄;此外,他認為安全因素讓出門投票的民眾擔心遭到激進組織的攻擊。然而阿富汗民眾認為低投票率是因為他們對總統 Karzai 的政權失望透頂。
儘管阿富汗存在者不成熟的政黨,但是角逐選舉的候選人無法用政黨的名義去參選,必須以個人的名義參選,為了方便民眾辨識候選人,JEMB 給每一位候選人一個象徵的符號,在選票的旁邊印有符號,讓投票時便於民眾辨認。阿富汗人長年處於各黨派間的厲害衝突,讓阿富汗人能夠看清楚墮落腐敗的政黨為何,用選票趕走他們,但是選舉辦法卻帶給民眾的是模糊的選擇,眾多的選舉人數(2707 個候選人搶 249 席下議院代表)更讓民眾摸不清頭緒,不知道選誰才能對阿富汗有實質的幫助。
Noorzia Charkhi 是一位 36 歲的記者,新的阿富汗憲法保障婦女能取得25%的席次,這項規定讓 Charkhi 得以成為 Kabal 的候選人,但是在參選的過程當中,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報導了他遭到 Taliban 份子的威脅,他們晚上沿街撕毀 Charkhi 的競選海報,威脅工作人員,或嘲笑他們為女人工作,企圖動搖她的參選決心。首都 Kabul 受到外國勢力的關注,顯得較為自由,在傳統較保守的 Uruzgan 省中,有 50 名女性參選人因受不了中途的壓力而退出選舉。
911 後因寫出「塔利班」(Taliban)一書盛極一時的專家 Ahmed Rashid 在2005年 9月 15 日專文提到國會大選之前的 15 日,南邊 Helmand 省分的參選人 Abdul Hadi 遭到暗殺,據傳為 Taliban 份子所為。他更擔心的是,在美軍表示逐步撤出阿富汗的計畫後,社會缺乏強而有力的外援保護之下,阿富汗政府無法在國內部族軍閥與毒梟彼此之間的惡鬥中,將阿富汗帶往可期待的未來。巴基斯坦反對黨 Mutahiddah Majlis-i-Amal(MMA)的秘書長 Maulana Fazlur Rehman 指控巴基斯坦欺騙布希政府,認為巴國政府事實上在助長 Taliban 極端勢力在兩國之間蠢動,伺機奪回 911 前的寶位。
Parag Khanna 在英國 Prospect 雜誌 2005 年九月號的「Plan To Pakistan」中認為巴基斯坦政府面臨最大的問題是夾在改革者與反改革者的中間,這樣矛盾的跛腳鴨政府造就了 Taliban 份子能夠摸黑暢行於阿富汗與巴基斯坦邊境的普什圖(Pastun)族群當中,巴基斯坦總統 Pervez Musharraf 實則無法完成對外界的反恐承諾。藍德研究機構(RAND)的研究員 Seth G. Jones 撰文提到("The Danger Next Door",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2005/9/24)巴基斯坦西北省分對 Taliban 的資助,正在破壞阿富汗的民主。而在現實的國際政治考量之下,布希政府為了保住巴基斯坦政府反恐的政治地理位置,只能自我陶醉地甘願被欺瞞在眾所周知的謊言當中,這也讓阿富汗的民主過程當中,埋下一顆不定時炸彈。
雖然象徵真正民主的「直接民主」、「婦女參政權」都在此次阿富汗的大選之中得以實現,然而選舉的過程當中卻明顯地出現了 Fareed Zakaria 所說的「不自由的民主」,也就是缺乏憲政自由。在舉行選舉的過程當中,人民無法透過有效管道瞭解候選人所代表的價值與他的民意訴求,民眾僅透過抽籤決定的參選符號去辨識候選人,民眾實際上是在不自主的情況之下莫名其妙投下這一票,選擇候選人的自由事實上是被剝奪了;下議院的婦女名額雖然被保障,然而社會上的風氣,以及部族間根深柢固的傳統價值,讓婦女事實上無法有參選的自由。對於 Taliban 份子的攻擊,與傳統部落間要求族胞投票給特定候選人的風氣仍然存在,這些因素讓握有神聖投票權,或享有參政權的人,無法享有憲政下的絕對自由,如此社會影響下產生出來的代表,無法成為民主期待之下為人民謀福利的政治家。
阿富汗選舉辦法中規定若當選人因故從缺(例如遭到暗殺),將由未當選人票數最高的遞補。在阿富汗軍閥用暴力決定一切的傳統中,出現「殺掉一些當選人就能讓自己順利當選」的思維與作法不無可能,選舉中被暗殺的參選人其實是犧牲在阿富汗傳統的處世之道中。或許阿富汗人認為他們不需要舉世頌揚的價值觀,然而他們卻想成就舉世頌揚的民主政治,然而阿富汗目前明顯地仍處於「不自由的民主」的狀態之中,民主僅是不切實際的鎂光燈下的期待罷了,阿富汗的民主之路跑的太急躁了。其實這僅是一場「少數服從多數」的選舉,透過殘破的選舉過程,阿富汗人民選出來的代表,在將來的議場上讓世人看到的,或許還是以往軍閥間你爭我奪的腐敗、叛亂戲碼,憲政自由鞏固下人民不受威脅侵犯的自由民主其實還在娘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