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美國總統川普在第二任期內首次訪問中國,當時正值兩大國之間在許多議題上都存有爭議與矛盾之際,這次訪問本身便凸顯兩國都有試圖讓雙邊關係暫時降溫的企圖,也希望透過對方的配合,緩解自身所面臨的國際困境。白宮事後也發布了「事實清單」,確認雙方在峰會中針對伊朗、北韓、稀土、農產品以及雙邊貿易投資等議題達成若干共識,不過清單中沒有提及台灣,也沒有真正處理關稅、半導體、出口管制等美中之間更核心、也更難解決的經貿與科技爭端。換句話說,5月川習會雖然達到了政治上降低對抗氣氛的效果,但雙方真正具有結構性的問題並沒有因此被解決,更多只是暫時避免彼此關係繼續往失控的方向發展。
川普的兩難困局
在5月川習會之後,美國與中國所面臨的問題,也沒有出現明顯緩解的跡象。對川普政府而言,目前最棘手的問題仍然在於伊朗。美國原本可能期待,在斬首伊朗大部分政治與軍事領導高層之後,伊朗神權政府將失去足夠的能力控制國內與對外局勢,甚至進一步造成政權動搖,使伊朗民間社會或其他政治力量有機會取代原本的神權統治,如此一來,美國便可以在對區域局勢影響最低、投入成本有限的情況下,快速脫離對伊戰爭的泥淖。然而目前情勢的發展顯然並未如願,伊朗原本的政權體制與安全機器雖然受到嚴重打擊,但沒有因此瓦解,新的統治梯隊仍舊控制政府,也持續利用荷莫茲海峽的航行權以及國際能源貿易作為對美國施壓的重要籌碼。
美國雖然擁有遠高於伊朗的軍事實力,卻沒有辦法僅靠軍事力量徹底輾壓並迫使目前的伊朗統治團隊屈服於川普政府之下,這對川普本人來說,是極為嚴峻的個人威望挑戰,同時也開始形成對當初進攻伊朗正當性的挑戰。若戰爭繼續拖延,美國勢必要投入更多軍事、外交與經濟資源,但若現在停手,又很難向美國國內證明這場戰爭究竟取得了什麼足以被稱作勝利的成果。北京雖然並非完全沒有介入,包括支持重新開放荷莫茲海峽以及進行外交斡旋,但目前也沒有看到中國願意真正運用自身影響力,協助川普政府快速結束美伊戰爭。比較現實的發展恐怕是,中國不希望中東徹底失控,卻也樂見美國的國力繼續在美伊戰爭中消耗,迫使華府將更多戰略重心與軍事資源投入中東,進而降低美國在印太地區可以投入的力量。
另一個對川普政府形塑強人形象相當重要的議題,就是對世界各國課徵關稅,其中最主要希望懲罰的國家之一就是中國。雖然美中直接貿易持續降溫,美國也在關稅戰與供應鏈重組的過程中取得許多友好國家的合作,但從結果來看,貿易戰發展至今,中國與世界各國的進出口總值以及整體貿易順差,並沒有遭遇外界原先想像中的重創,反而讓中國更加積極地增加與東南亞、非洲、拉丁美洲以及「一帶一路」國家的經貿關係。換句話說,不只是美國正在嘗試脫鉤中國,中國同樣也正在實現某種程度上的脫鉤美國,降低美國市場在自身經濟中的重要程度,並建立更多美國以外的經貿網絡。這對川普政府來說,面子與裡子都相當難堪,因為川普原本希望證明的是透過關稅與經濟壓力,可以迫使中國屈服,但目前中國雖然承受壓力,卻沒有因此失去對外貿易能力。
川習會各自盤算
在這樣的脈絡之下,川普已經多次公開表示,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將於9月24日前後訪問美國,雙方有望在一年內舉行第二次重要的「川習會」。此次川普作為主人,相較於5月訪問中國,白宮自然擁有更多操作雙方交流議程、公開活動以及政治敘事的空間,因此川普勢必會想方設法,在要求中國配合美國戰略目標的同時,也塑造自己能夠壓制中國、甚至迫使習近平讓步的形象。川普目前最希望中國配合的議題之一,恐怕仍然是伊朗,如果中國願意利用自身對伊朗的政治、經濟以及外交影響力,迫使伊朗接受一個能夠讓川普宣布勝利的停戰條件,美國就有機會快速脫離伊朗戰場,讓川普可以向國內宣稱自己的軍事行動已經達到目的,但這樣的結果顯然並非中國最樂見的戰略發展。
對中國而言,此行最希望取得美方配合的戰略目標,恐怕也不是雙邊貿易戰。中國或許已經認為,降低對美國的依賴,在長期戰略發展上本來就是一條必須走的道路,既然美國主動發動貿易戰、科技戰與供應鏈重組,北京反而可以利用這個契機,加速與全球南方、「一帶一路」國家以及其他非美國主導的經貿體系整合,甚至進一步爭取領導「非美」國際體系的政治地位。因此,相較於要求川普在關稅上做出多少讓步,北京更加希望華府說出口的,恐怕仍然是在台灣問題上的政治表態,例如要求美方的立場更加靠近北京所稱的「一個中國原則」、更加明確反對台獨、降低甚至停止對台軍售,以及減少台美之間的官方高層往來。美國願意在公開表述上向北京靠攏多少,本身就具有高度政治意義。
對川普政府而言,台灣是目前少數能夠有效制衡習近平的重要議題,因此不可能輕易棄守。然而,中國恐怕不需要,也不會天真地認為美國會突然宣布棄守台灣,北京真正需要的可能根本沒有這麼多。只要中國能夠操作在高峰會前後,美方暫停、延後或降低與台灣原本例行性、甚至已經規劃好的軍事與政治交流,北京就可以把這些行為包裝成中國外交施壓的成果,甚至美國根本不需要公開說出更多新的政治承諾,只要在川習會前後出現對台軍售延後、高層互訪取消、官方談話更加模糊等情況,中國就有足夠的素材宣傳美國正在尊重中國對台灣問題的立場。這些素材除了可以作為中國對內與對外宣傳的成果之外,更重要的用途,恐怕還是在台灣內部操作「美國棄台論」,因為北京不一定需要真的讓美國棄台,只需要讓一部分台灣人相信美國有可能棄台,就已經能夠達到一定程度的戰略效果。
一場不能輸的峰會
因此,9月的川習會若順利成行,真正能夠達成的重大共識與具體協議仍應有限,對雙方而言,重要的或許並非實際簽下多少協議,而是在會議期間能不能取得足夠的素材,讓兩國政府回去之後,都能夠進行有效的大內宣與大外宣。川普需要告訴美國人,是習近平到美國來與他談判,而且中國正在配合他的要求;習近平則需要告訴中國人,即使面對美國的軍事、關稅與科技壓力,中國仍然沒有低頭,甚至讓美國在某些涉及中國核心利益的議題上更加謹慎。也就是說,川習會最後的成果,很可能出現一個相當有趣的狀況,就是雙方都宣布自己贏了。比起中美兩國真正長期的國際戰略目標,川普與習近平目前同樣在乎的,恐怕還包括自己的政治威望、強人形象以及未來在歷史上的定位,而當兩個人都不能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向對方讓步時,真正具有實質意義的諒解與共識,自然也就更加難以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