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印太戰略」的發展,區域強權漸漸開始思考如何回應這樣的戰略。這個戰略主要由四個亞太地區的國家所組成,希望能夠牽制中國崛起的影響,而身在這個區域前線的台灣,自然成為「印太戰略」重要的戰略夥伴。本文將討論「印太戰略」如何影響美中台三邊關係,而台灣在這個戰略架構之下又將如何自處,並討論可能存在的挑戰。
印太戰略的形成與發展
在川普(Donald Trump)於2017年就任美國總統之後,其政府對亞太區域的政策方向偏離了前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亞太再平衡戰略的路徑,上任之初即宣布退出「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簡稱TPP)。然而此舉並不表示川普政府放棄對亞洲區域的經略,川普在2017年底提出了「自由與開放的印太戰略」(Free and Open Indo-Pacific Strategy)的戰略思維,此戰略範圍包含了印度洋至太平洋的印太地區戰略,潛在目的為反制中國對美國日漸升高的威脅。
在印太戰略提出之時並未有清晰明瞭的架構與內容,隨著川普政府與印太國家密切互動下,逐漸釐清其政策方向與架構。2017年11月,在川普訪問亞洲與參加「亞太經合會」(Asia-Pacific Economic Cooperation,簡稱APEC)時,公開提到要實現自由與開放的印度―太平洋地區,隨後在與日本、印度和澳洲所展開的四方會談(QUAD)的安全合作對話中,四方表示將在美國與日本、澳洲合作的基礎上加上印度,展開多邊合作機制以牽制中國的威脅,以形成印太地區戰略架構,並確保此區域海洋秩序的穩定。在2018年4月,美國國務院亞太副助卿黃之瀚(Alex Wong)為川普的印太戰略提出進一步解釋,表示該戰略特別強調「自由」與「開放」兩個概念,在「自由」的概念上,希望印太地區國家不受到脅迫,能夠以主權國家的方式自由選擇道路,此外也希望區域中的各國社會,在善治、基本權利、透明度與反貪腐上能變得更加自由。在「開放」的概念上,能夠有開放的海上和空中通道。此外,還需要有開放的後勤基礎建設,以降低印太區域各國間基礎建設的落差,並進一步增進區域整合及經濟成長。最後,還要有開放的投資與貿易環境。
由此可見,印太戰略的目的在於遏止中國經略該區域所帶來的威脅,特別是北京在南海與空中的擴張行為,不僅有損美國的戰略利益,亦對其他三個印太戰略的支柱國家帶來威脅。除了在戰略上的合作之外,這四個強權也希望透過在區域內投資基礎建設,以加深美國與印太區域的經濟連結。也因此,2018年7月,美國國務卿Mike Pompeo於美國商會的印太商貿論壇上宣布,美國將於印太區域能源、基礎建設及數位經濟產業進行高達1.13億美元的投資,透過經濟合作夥伴的連結,加強其於此區域的印太戰略佈置,更有和中國「一帶一路」倡議互別苗頭的味道。
除了印太戰略四個主要國家之外,台灣位處西太平洋並處在中國軍事威脅下的前線,因此在台灣的蔡英文政府積極地尋求與印太戰略中的國家深化交流與合作,對此美國國防部亞太助理部長薛瑞福(Randall Schriver)在2018年7月公開表示台灣是美國「自由與開放的印太戰略」中的重要戰略夥伴,中國與美國雙方在南海與台灣兩大議題中持不同看法,美國仍堅持在台灣關係法下的「一中政策」,而非中國的「一中政策」。在2018年12月31日,川普政府更簽署了「2018亞洲再保證倡議法」(Asia Reassurance Initiative Act of 2018,簡稱ARIA),在此法案中,美國將台灣納入印太戰略的一環,並再重申美國對台灣的安全保證與對台軍售。
美中台三個雙邊關係近期發展
在台美關係近期的發展中,首先,2016年在蔡英文總統就職後,美國總統大選隨即於同年12月舉行。在川普勝選時,蔡英文總統致電恭賀,此為台美斷交後雙方領導人首次直接通話,此舉引來國際社會議論川普對兩岸關係的立場可能有不同以往的作為。川普政府也的確在對台政策上釋放利多,包含美國在2018年通過「台灣旅行法」以及對台軍售案,蔡英文政府也在中美陷入貿易戰之際,提升與美國的關係,爭取實質參與美國領導的印太戰略,包括成立「印太民主治理諮商」平台、舉辦「印太區域保衛宗教自由公民社會對話」、擴大推動「台美全球合作暨訓練架構」(GCTF)以及和「美國海外私人投資公司」(OPIC)合作投資。針對台美關係的升溫,中國發出強烈譴責,直指美國在破壞一中原則及美國對台三公報,嚴重損害中美關係及兩岸和平。在中美建交40周年之際,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及中國駐美大使崔天凱紛紛發表談話,認為台灣問題為中美關係中最敏感也最重要的一環,當中涉及到中國領土主權完整性,美國能否恪守一中原則並遵循三公報規定將嚴重影響中美關係未來的發展。
在兩岸關係方面,蔡英文總統就職演說中提及九二會談的歷史事實,並未直稱「九二共識」,對此國台辦表示承認九二共識並堅守一個中國原則是兩岸和平發展的基礎關鍵,台灣當局對上述核心概念須有更實際的行動以確保兩岸和平穩定。自蔡英文總統上任以來,中國對台灣的文攻武赫動作頻頻,諸如要求國際航空公司更改台灣的名稱、取消台中市東亞青運舉辦資格或是打壓台灣參與各類型國際組織及國際會議、中國軍機多次的繞台行動,甚至越過台海中線的舉動;在台灣的外交空間上,已策動5國相繼與台灣斷交並與中國建交;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更於2019年1月「告台灣同胞書」40周年的會談中,堅定表達中國對於兩岸和平統一的目標方針,但不承諾放棄使用武力。台灣方面,對於中國日漸強硬的做法,蔡英文總統於2019新年談話中提到,台灣需要調整過去過度依賴中國的經貿戰略,亦對中國喊話表達台灣人民不會在主權上做出退讓,在接受CNN專訪時更強調在中國企圖心日漸強大的情況下,維護民主自由價值及獨立存在對台灣而言是最重要的。相對於台美關係的升溫與強化,兩岸關係在彼此政治互信程度低迷之下,呈現負面的發展。
在中美關係近期發展中,首先,美國總統川普勝選後立即表態退出TPP,此為歐巴馬執政時期因應中國在亞太地區影響力日升下,所提出之亞太再平衡戰略中經濟層面的核心戰略,川普政府此舉似乎在兌現其選前「美國優先」的政見,而較不顧及美國退出亞太區域經濟整合可能造成中國提升區域影響力的結果。然而川普上台一年多後,美國在2018年對中國啟動301條款,針對中國市場不夠開放、國營企業補貼及著作權等問題發起對中國的貿易戰爭,截至2018年底,美國對價值約2500億美元的中國製商品課徵關稅,而中國也向價值1100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徵稅,雙邊關係因貿易戰而惡化。雖然貿易戰可歸咎於兩國國際收支長期結構性失衡的經濟因素,但戰略操作上亦有抑制中國經濟崛起所轉化出軍事權力的提升的意涵,能與印太戰略相呼應,這場貿易戰也使中美間在印太區域內的角力戰更加白熱化。
印太戰略下的美中台關係
台灣做為印太戰略區域內的前線國家,與美國有較為接近的共同戰略利益,理應樂觀看待因為貿易戰而惡化的中美關係,並藉機提升與美國的戰略關係。然而,實際的情況可能更為複雜。首先,台灣在對外的經濟關係中,中美兩國皆為台灣最大的兩個出口市場,也是重要的全球供應鏈佈局之所在,因此在經濟及金融上,台灣勢必相當程度受到中美貿易戰的負面衝擊,佈局中國的台商也勢必受到美國提高對中國貿易障礙的傷害。若是中國繼續作為台商重要的生產基地以及重要的市場,而短期之內若台灣仍難以扭轉過度依賴中國的經貿結構,貿易戰並非完全對台灣有利。
在中美貿易戰之中,若談判持續僵局或甚至難以收拾,而川普為了尋求連任,可能會選擇維持強勢的中國政策,這種姿態延續了第一次總統選戰的策略,且強勢的貿易戰期間讓川普在任內的支持度略微回升,因此在總統選戰慢慢接近時,川普更不可能在貿易戰中對中國示弱與讓步;而習近平在貿易戰中挨打這麼多回,恐怕也不可能繼續挨打讓步,而同樣選擇強勢反擊。一旦走到這個地步,恐將會使得美國創造出更強勢的印太戰略,而台灣政府可能將陷入究竟要把握戰略機遇全面倒向印太戰略,抑或是有限度地參與並考量對兩岸關係的影響。台灣的這種印太戰略之下的困境,恐將隨著2020年總統大選的進逼達到最高,特別是在野的國民黨,不論總統候選人為何,可能將延續在2018年九合一選舉中,將改善兩岸關係與「發大財」概念綁在一起的選舉主軸,對於執政的民進黨而言,若要尋求政權延續,就必須思考如何在參與印太戰略並強化台美關係的同時,不會影響到兩岸關係中的「台灣發大財」。
最後,在印太戰略中還有個挑戰,也就是川普政府的可信度與可靠度。川普執政時期對於中國的習近平、北韓的金正恩與歐洲傳統的盟邦,皆出現過忽冷忽熱的姿態與行為,對於美國前任政府的承諾也可以毀棄,因此台美關係改善固然可喜,參與印太戰略的前景看似正面,但是也不能不防川普本身可能會出現背棄對台安全承諾的可能性。畢竟在印太戰略中,在前線的台灣與離岸的美國有著不同程度的威脅感,美國能夠在一開始離岸強勢地壓迫中國使其就範,而不必擔心在地緣上立即的報復,但台灣走的每一步都必須考量到中國在地緣上反擊的風險,且一旦美國達到目的而揮揮衣袖地遠離印太戰略,台灣則將承受中美關係改善所帶來的安全風險,並可能成為華府與北京談判桌上的籌碼。因此,即便在印太戰略下,美中台關係看似台美關係升溫、兩岸關係降溫、中美關係生變,但在共同利益不穩固情況之下,國內情勢的轉變,可能會讓未來的戰略格局發生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