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與中國在2012年4月10日,於南海的黃岩島(Scarborough Shoal)周邊地區爆發緊張對峙,起因為菲律賓軍艦欲逮捕中國在該地活動的漁民,此舉引來中國國家海洋局的「海監75」與「海監84」兩艘艦艇前往支援,在兩國國內輿論壓力逼使之下,雙方政府均不願示弱,在兩國長達一個月的對峙期間,也無法排除黃岩島事件升溫為區域衝突的可能性。在這場事件當中,除了從國際法的觀點去分析菲律賓、中國與其他南海聲索國的處境、正當性與合法性之外,其背後存在濃厚的大國政治意涵,不僅涉及菲律賓在面對中國崛起的壓力之下,捍衛自身利益,更蘊藏其他大國欲藉由菲律賓,以抗衡中國在亞洲的影響力,進而捍衛該大國的區域利益。
本文的重點將不在於針對黃岩島事件問題本身進行陳述與分析,而是將重點擺在此事件背後的可能存在的國際政治邏輯。以下將用東南亞國家回應中國崛起的框架,說明菲律賓目前的立場,以及菲國回應的方式;接著以大國追求「影響力平衡」的邏輯,說明黃岩島背後菲律賓與大國政治之間的關係。
安全問題與經濟互賴
談到中國崛起的現象時,較少談及的是弱於中國的國家如何回應崛起這個挑戰,尤其是對於受到中國影響甚具的周邊東南亞國家來說,他們該怎麼面臨北京日益崛起的軍事與經濟力量?相較於其他強權,他們怎麼看待中國?他們又如何在強權與中國的競爭夾縫中生存?
東南亞國家於2010年1月1日與中國完成自由貿易區「東協加一」的合作協定。這種加深經貿合作的方式,可以用「依附論」(bandwagoning)的概念去解釋。對於東南亞國家來說,依附中國並搭「中國崛起」的順風車,不僅可以免除中國的威脅,甚至可能在中國崛起之後分到好處,例如與北京分享南海的能源。另一派則認為,東南亞也可能走向「權力平衡」(balancing)的邏輯,為了避免中國在亞洲過於強大,因而藉由與其他地區強權結盟,以抑制中國的崛起。美國常被認為是東南亞積極尋求安全合作的對象,盼華府干預亞洲事務,消弭中國的影響力。但是,這種將東南亞視為一體的分析方式,讓我們忽略掉個別東南亞國家對中國崛起看法的差異,例如,在「東協加一」成形的前後,我們可以看到有的國家相當歡迎,但也有國家相當擔憂東協加一自由貿易區帶來的負面衝擊,像是國內失業率提升等經濟問題。
若要評估個別東南亞國家與中國的關係,可以由其與中國在安全問題與經濟互賴這兩個面向的關係來探討。在安全問題上,涉入南海主權爭議的東南亞國家,相當擔憂中國海軍在海域內的軍事行動與擅自開採能源的行為,這讓部分國家擁有強烈威脅感;在經濟互賴的面向中,互賴並不一定是正面的,當互賴關係加重某國對中國的貿易赤字,或某國過度依賴於中國,則容易造成雙邊關係的惡化。綜合此兩個面向,若東南亞國家與中國經濟關係是負面的,且為南海問題涉入國,該國將傾向與其他強權聯合,牽制中國在區域的霸權野心;反之,若該國與中國擁有正面的經濟互賴關係,且沒有潛在來自中國的安全威脅,則該國較傾向於依附於中國而立於世界;在這兩個國際政治光譜的極端之間,則國家較可能用避險(hedging)的概念去制訂政策,例如在與中國交好的同時,也與美國維持相當程度的關係。
菲律賓與中國在南海主權爭議當中,雙方曾爆發過多次衝突,在安全問題上存在著來自中國崛起的威脅感,尤其是中國積極發展遠洋海軍的過程中,擔心在南海主權的立場上,將被中國押著打,黃岩島的對峙情勢,將讓菲律賓的中國威脅感受繼續升高;在經貿互賴關係而言,兩國的互補性大於競爭性,許多評估「東協加一」的分析認為,菲律賓(印尼、寮國、泰國與越南)將會被中國的經貿實力排擠,「東協加一」反而將帶來負面影響。在這種情況之下,菲律賓很有可能傾向聯合其他強權,牽制中國區域霸權野心。
黃岩島事件與影響力平衡
許多分析家指出在黃岩島事件中,菲律賓僅是美國在東亞的一個棋子,菲國的立場是美國支持下的結果,華府樂見菲律賓在南海問題上展現更強硬的姿態,以抵銷中國在亞洲持續增長的實力。以「權力平衡論」(Balance of power)觀之,美國正試圖扭轉區域權力結構逐漸倒向中國的趨勢。然而,以往強權取得權力的目的在於迫使其他國臣服,但在當今國際互賴密切的全球環境中,「說服他國」比「使他國臣服」更重要也更貼近現況,取得「影響力」也比取得「權力」更為重要。
中國透過「東協加一」的基礎,能夠提升其在東南亞的影響力,而美國東南亞的影響力,也隨著全球反恐任務的重心轉移,影響其與東南亞國家的關係,漸漸地弱化在東亞的影響力。在東亞的大國影響力逐漸導向中國之際,美國也開始尋求重振其在東亞的影響力,特別是當在東亞區域發展的趨勢中,存在著北京所希望的「東亞整合」,以及華府所尋求的「亞太整合」兩股勢力的對抗,哪個大國能夠提升其在各國的影響力,就更可能在區域整合的過程中稱心如意。
在黃岩島事件中,美國得到了一次契機,在菲律賓軍事實力明顯不敵中國的現實下,於4月16日展開菲美兩國的年度「肩並肩」(Balikatan)軍事演習。雖然這個演習並非特別針對黃岩島事件所召開,但對於兩國深化軍事合作以對抗中國的象徵性意義仍然存在,並傳遞出美國對菲律賓在南海政策上的聲援,此舉也有助於提升華府在東亞區域中的影響力。黃岩島事件不僅是菲律賓與中國之間的問題,其幕後更隱含了中國與美國在競爭區域影響力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