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週的文章「想像後中國崛起的新秩序」當中,我提到中國的崛起,將可能是決定未來國際體系最重要的變數,但是變動將以何種型態與結果出現,在某種程度上,必須靠豐富的想像力,以及大膽的推論,才能捕捉到部分真相。
在歷史上,國際局勢發生根本性變動前,幾乎沒有學者與專家能準確預測到變動發生的時機與後果,在這種悲觀的看法下,目前亞洲事務或國際事務中最權威的「中國崛起」觀點,或許是最不可能發生的場景。
國際政治歷史學者John Lewis Gaddis雖公認為研究冷戰史的權威,但他在1992/1993年冬季號「國際安全」期刊(International Security)的論文《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ory 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當中提到,雖然二十世紀末的國際關係研究已蓬勃發展到一個程度,但當時幾乎沒能預到冷戰的結束、波灣戰爭的爆發、與蘇聯解體這些現象,包括他自己也沒做到。若研究國際關係是為了瞭解世界,甚至去預測部分未來,那麼國際關係研究發展至今,算是徹底失敗了。
Gaddis認為失敗最重要的因素在於研究國際關係的方法。近二十年來,不論是透過質化或量化的方式,國際關係學者所找尋的東西,是解釋國際現象的各種規則,例如研究民主與經濟之間的關連性。這種研究典範相信,若將所有可能因素都考量進去,社會現象是可以歸納出通則。例如將國家的天然資源、人口數、軍事力量、人力素質、地理位置等所有可能因素都納入後,人們可以找到民主與經濟發展的通則,且根據通則,我們能夠測知未來。若民主與經濟發展被證實為正相關,則我們就可以期待越民主的伊拉克,必定出現經濟成長。
這樣的想法來自於自然科學,認為當控制了所有變因,並在維持所有其他條件一致的環境中,科學家能夠找到物理現象不變的通則。或許社會科學仿照這種方式的研究,與憑空臆測,或相信經驗法則比起來,更有根據。但這也是Gaddis認為這種現象讓應該是「軟綿綿」的社會科學,變的更「硬梆梆」了,這對於社會科學來說,是個壞消息。
在對權力與經濟關係的研究中,主流意見認為崛起的強權必須依賴快速的經濟發展來支撐,而經濟發展需要依靠足夠的資源與生產技術的進步,在某種程度上,資源與技術必須靠強權擁有足夠的力量,才能從外國取得,維持經濟發展。因此強權崛起與經濟發展是互相依賴的正向關係。因此,當我們看到中國持續高速經濟發展時,自然就認為這將帶動中國崛起的現象。
Gaddis在其論文中引用了歷史學家Robert Conquest的話「若你是一個學生,快從政治系轉到歷史系吧」,對於變幻莫測且擁有無限變數的國際政治來說,根本不可能在控制所有變因之下找到世界發展的規則。但對於Gaddis,以及他在耶魯的同事,研究霸權史的權威歷史學者Paul Kennedy來說,研究歷史似乎也無能為力。
人常因習慣於當下的生活模式,而將有限的自身經驗當成世界運行的通則。當人們看到中國不斷地高速成長的報導與跡象時,就會得出中國必定崛起的結論。例如對於八0年代的人來說,日本可能成為亞洲甚至世界霸權,冷戰或許在有生之年都不會結束,但是誰又預料的到目前日本的不振,冷戰會在九0年代初期結束,又有誰預期到這十年來,賓拉登幾乎是改變美國外交思維最重要的變數。
因此,當權威或主流意見出現時,或許我們不該追隨這些說法。發揮想像力,用邏輯去質疑或許才是最重要的功課。因此當中國崛起呼聲四起時,或許聽聽「中國為什麼不能崛起」的觀點,才能更接近未來。下週我將整理相關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