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歐洲聯盟成為一個有效且涵蓋議題越來越廣泛的國際合作平台時,人們對世界版圖最終將成為一個地球村的可能性越來越樂觀,各國的文化、民族、政策將逐漸透過國際組織而趨於融合,最極端的想法為世界各國終將統一變單一的國家。在對這種期待樂觀的同時,國際現實中卻出現越來越多的獨立運動,在各國中的地區,希望從原本的母國中分離出來,成為一個能夠在國際上獨立行使權利與義務的政治實體,獲得世界各國的承認,完全地脫離母國的控制。雖然這尚未構成一股世界趨勢,但不可否認的是,世界各角落都存在著類似的問題,例如前蘇聯加盟共和國、十五個歐洲國家(例如西班牙的巴斯克、英國的蘇格蘭與北愛爾蘭)、台灣、西藏、新疆、泰國南部、菲律賓南部、斯里蘭卡、加拿大魁北克與亞伯達省(Quebec and Alberta)、西撒哈拉、印度喀什米爾、巴基斯坦、巴勒斯坦、庫德族等,遍佈各大洲。
相對於這些正在進行獨立運動之處,在有些地區,近幾年來已經成功地在國際社會中成為一個獨立國家,這些新興國家的政府不僅在對內的主權上已經握有絕對的控制,更獲得世界強權的承認,雖然並非每個國家都認同這些新興國家,但當它們握有強權的認同時,在參與國際社會的過程中,將遇到較小的阻力,強權也會發動其影響力,說服其他國家承認新的獨立政權,這些新國家包括於1993年正式獲得聯合國承認,用血淚從衣索比亞獨立出來的厄利垂亞(Eritrea);於1999年8月30日舉辦獨立公投,成功脫離印尼的東帝汶;2006年5月21日舉辦獨立公投通過的前南斯拉夫聯邦成員蒙特尼哥羅(Montenegro);2008年2月17日宣佈獨立的前塞爾維亞省分科索沃(Kosovo);以及目前尚在發展、有機會成功的地區,喬治亞境內的阿布哈茲(Abkhazia)與南奧塞提亞(South Ossetia)。
為什麼有地區能夠成功脫離母國,有些在幾十年來卻遲遲無法獨立成功,當中是否能夠歸納出一些邏輯來解釋這些差異?這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政治學議題,也是我希望能夠用將來可能的學術生涯去深究的問題,這也是一個尚未獲得重視的議題。在皆下來的內容中,我希望能夠藉由幾年來的觀察,探討對這個議題的初步想法,希望將來能夠找到正確的變因,用來解釋各地獨立運動的差異性,甚至希望找出獨立成功的必要條件。
兩次的世界大戰以及殖民統治時代結束之後,歐美列強紛紛遭到殖民地人民的抵抗,而撤出以往統治的地區,讓許多國家在戰後取得獨立地位,例如英國統治的印度或非洲與中東各國的獨立。在根據列強利益所劃出各國疆界下,這個時期獨立的國家取得了由列強所制訂出的疆界,新的獨立國家在疆界中對內與對外皆取得完全的控制,能夠在國際間獨立行事,加入聯合國而產生與國際社會的權利與義務,這可以算是近代第一波大量新獨立國家的背景。
到了冷戰結束之後的九0年代,原本用共產主義意識型態綁在一起的蘇維埃聯盟(Soviet Union)解體,前南斯拉夫聯邦(Socialist Federal Republic of Yugoslavia)境內因為種族衝突問題嚴重,也被迫分崩離析,這兩個聯邦境內的種族、文化狀況差異性大且複雜,一個國家境內擁有多個民族,而聯邦政府常迫害、騷擾加盟共和國,導致境內的分離主義盛行,企望獨立的意圖高漲,迫使這兩個聯邦解體出近二十個新的獨立國家,可算是近代第二波的獨立浪潮。
近幾年也出現相當多的獨立運動訴求,儘管原因或多或少與幾十年的獨立運動相似,但這些運動有個特點,即大部分是發生在已經獨立的國家境內,而非殖民地或聯邦政府當中。這些國中之國,有的已經取得實際的主權,有些尚在抗爭,有些雖獲得國際聲援,但沒有掌握該地區的實際主權,這些尋求獨立的地區大部分有個共通點,其地區境內的民族、宗教、或文化背景皆與母國有很大的差異,這些民眾不願意接受母國的統治,而通常母國希望用本身強勢的民族、宗教、或文化統合背景不同的人民,甚至用極端壓迫的手法迫害或消滅異議份子,例如西藏、新疆、巴勒斯坦、庫德族、喀什米爾。
很久之前看過一篇關於西班牙分離主義的報導,當中提到西班牙人對地區足球隊的認同度,遠高於對國家隊的認同。TIME雜誌有過一篇報導,作者與許多巴斯克人(Basque)一起想像該地區的足球隊,能夠成為一支在世界盃足球賽中亮相的隊伍,在贏得冠軍後,聽到巴斯克共和國的國歌縈繞在球場中,讓巴斯克人獨享這份榮耀。與巴斯克人一樣在情感上無法認同母國的民族有許多,當地人民甚至遭到母國政府的迫害,分散在伊拉克、伊朗、土耳其、敘利亞四個國家交界處的庫德族,是個典型的例子。BBC的國際特派員Quil Lawrence今年四月新著作的書名「看不見的國家」(Invisible Nation),就是在探討庫德族尋求獨立的過程與影響,他的書名一針見血道盡了庫德族分離運動的悲哀。
國家若能根據民族、文化的差異決定疆界,認同問題勢必降低,或許可以抑制當代獨立運動的浪潮,單一民族的國家或許最能創造出安定的社會。Samuel Huntington在「文明衝突論」(Clash of Civilization)中所描述的衝突發生在他所畫出的文明斷層線(Fault Line)中,這些斷層線通過的地方,恰恰就是文明過渡的地區,這些土地上的不同文化常是歸於一個國家的統治之下,若執政的政府無法公平地對待不同文化,衝突就容易發生,對國家無法認同,進而為分離運動注入燃料。前南斯拉夫聯邦境內的加盟國,每一個都有著複雜的民族組成,統治者常迫害不同種族的人。伊拉克境內的庫德族遭到海珊使用化學武器的攻擊,死傷慘重;土耳其境內的庫德族文化以及語言遭到政府的刻意打壓,助長了庫德族獨立運動。正是這些問題點燃了獨立運動的引線,一發不可收拾。
加州史丹福大學政治系教授Stephen Krasner在其經典著作「國家主權:組織性偽善」(Sovereignty: Organized Hypocrisy)中提到,對於主權的理解有四種不同的方式,當中包括「國際法主權」(International Legal Sovereignty),其內涵是擁有司法治權的國家相互承認彼此的主權;「西伐利亞主權」(Westphalian Sovereignty)的內涵是主權體不受到來自別國的控制;「國內主權」(Domestic Sovereignty)的內涵是對領土內部擁有完全的控制能力;「互賴主權」(Independence Sovereignty)的內涵是說在全球化的社會當中,能夠自主地制訂與國際社會交流所需的政策,例如關稅。這是一般認同一個政治實體握有主權的說法,若擁有所有上述四種主權,一個國家可以被視為主權獨立的國家。
每個地區分離運動的成因與握有主權的狀況都有其特殊性,很難歸納出絕對的獨立運動成因與過程,然而在通往獨立之路上,為何有些地區可以成功,有些卻面臨失敗的命運?我們可以提出幾個觀點來思考這個問題。或許關鍵在於獨立運動是否能夠喚起世界強權的同情,進而支持該地人民取得主權,且獨立運動對強權的重要性大於支持獨立運動所付出的代價。例如美國支持科索沃獨立能夠降低阿爾巴尼亞人再度遭到塞爾維亞人迫害的可能,這對美國宣揚人權的價值、維護世界和平的形象有正面的幫助,且支持科索沃獨立並未讓美國付出太大的代價,畢竟其母國塞爾維亞並未像伊拉克一樣握有重要的能源石油,迫使美國必須權衡支持庫德族獨立所犧牲的國家利益。
對於獨立問題的探討容易圍繞在「條件說」,也就是獨立與否將取決於客觀的主權條件,若上述的四項主權獲得越多的政治體,就越有立場聲稱其獨立地位。但在國際社會中,客觀的政治或法律條件不足以自動地讓新國家成功獨立,關鍵的因素是於世界強權願不願意聲援並支持獨立運動,若得到強權支持,原本沒有的主權條件都能夠在強權過國際組織干預中慢慢取得,若得不到支持,即便擁有再多的主權地位,也難以成功地在國際上實質的獨立,成為一個正常的國家。
從這個角度去分析,世界獨立運動的成敗完全是國際政治中的現實主義觀點,只要強權的國家利益損失小,且支持新國家獨立能夠提高聲望、甚至透過與新國家結盟的方式,進入該國增強在該地區的實力,那麼強權將選擇支持獨立運動,協助獨立運動取得實質主權,並承認他們在國際社會中的地位,至此新的國家對外(國際法主權、西伐利亞主權)與對內(國內主權、互賴主權)都獲得成為獨立國家的要件,獨立運動能否成功事實上與世界強權的利益息息相關。
喬治亞境內的阿布哈茲(Abkhazia)與南奧塞提亞(South Ossetia)近來成為國際注目的焦點,民主表現持續衰落的俄羅斯將軍隊開進民主政治越來越成熟的鄰國喬治亞,用實際的軍事行動聲援喬治亞境內的分離主義,引起世界譁然,擔心這是俄羅斯掀起國際糾紛的開端。在這裡有一個重要的問題產生,為何強烈反對科索沃獨立與強烈反擊俄國境內車臣(Chechen)、印古什(Ingush)獨立運動的俄羅斯,為何在這一次選擇支持喬治亞境內的獨立運動?
美國地緣政治專家布理辛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在八月十四日紐約時報中撰文,認為俄羅斯支持喬治亞分離主義有可能是俄羅斯介入前蘇聯共和國的內部事務的開端,以期重新獲得在前蘇聯時期的地位,重新掌控歐亞大陸的地緣政治優勢。在原本成立對付蘇聯的北約組織(NATO)逐漸進逼到俄羅斯的周邊國家時,莫斯科必須阻止西方勢力進入自家後院,當俄羅斯握有大量的能源財富與來源時,西方強權無法輕忽俄羅斯的舉動,選擇支持喬治亞境內親莫斯科的獨立運動全是為了反制親西方社會的喬治亞總統Mikheil Saakashvili的政權。從這個角度出發的評論認為喬治亞政府對阿布哈茲與南奧塞提亞開火是因為俄羅斯煽動分離主義分子先挑釁,迫使喬治亞派兵鎮壓,以提供俄羅斯涉入開火的藉口。
然而前蘇聯領導人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卻有與布理辛斯基完全不同的看法。紐約時報在八月十九日翻譯了他俄文評論,戈巴契夫認為俄羅斯從來就不想要這樣一個戰爭,西方對這件事的態度是相當偏頗的,他認為俄羅斯出兵阻止喬治亞的攻擊完全是個負責任的舉動,西方不僅沒有認清喬治亞總統Mikheil Saakashvili入侵野心的事實,還幫助政府訓練軍隊,提供武器,讓整個地區陷入動盪。俄羅斯總統Dmitri Medvedev也公開宣稱雖然進軍喬治亞「不是個容易的決定,但卻是唯一的方式拯救人民的性命」。在他們眼中,整起事件是喬治亞受了西方國家的煽動,而攻擊與俄羅斯關係密切的阿布哈茲與南奧塞提亞,試圖削弱俄羅斯對周邊的影響力。在互相指控的背後,支持喬治亞境內獨立運動與否,各強權盤算的是如何在獨立運動中獲取最大的國際政治利益。
喬治亞的阿布哈茲(Abkhazia)與南奧塞提亞(South Ossetia)與塞爾維亞境內的科索沃(Kosovo)一樣,境內種族與母國迥異,同樣不斷地爆發衝突,但西方社會選擇援助科索沃境內的阿爾巴尼亞人取得主權進而承認其獨立地位,卻譴責莫斯科所支持的阿布哈茲與南奧塞提亞獨立運動。塞爾維亞政府屠殺科索沃人民的消息傳到世界各地,引起世界輿論的強力譴責,若西方社會不介入拯救,他們的國際聲望將因而降低,對西方國家來說,支持科索沃獨立不會損失太大的國家利益,塞爾維亞政府並未擁有足夠的影響力去牽制強權,因此歐美與聯合國紛紛表態支持科索沃獨立。
但是支持阿布哈茲與南奧塞提亞的獨立意味著這兩個新的國家將向俄羅斯靠攏,甚至加入俄羅斯,擴大莫斯科在歐亞大陸的實力。當俄羅斯朝獨裁路線邁進時,當前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在2005年說出「蘇聯解體是最大的地緣政治悲劇」,當俄羅斯掌控輸往歐洲的能源管線時,歐美國家不希望莫斯科繼續增強實力,在他們眼中,俄國是個難以預測、姿態強硬、且價值觀迥異的國家,因此NATO積極地向東擴張,除了與前蘇聯成員在安全議題上合作之外,也希望對國際議題的價值觀能更契合,這些國家的能源蘊藏與管線深深地影響歐美的能源安全,對歐美來說,讓這些利益遠離難以控制的莫斯科政權是西方重要的國家利益,因此拉攏喬治亞,協助鎮壓境內的獨立訴求,成為歐美政府的態度。至於境內的種族、文化差異、取得主權的程度,並不是最重要的決策考量。
同樣的,俄羅斯在協助阿布哈茲與南奧塞提亞的獨立運動的同時,卻強硬鎮壓其境內的車臣與印古什獨立運動,前者可以幫助俄羅斯擴大在前蘇聯境內的影響力,後者可以確保俄羅斯境內不會產生分離主義的骨牌效應,支持前者、鎮壓後者都確保了莫斯科在歐亞政治板塊中的優勢,當西方社會紛紛想透過國際組織與前蘇聯成員合作牽制俄國時,莫斯科勢必採取行動,對抗這股勢力,設法擴張自己的影響力,出兵喬治亞聲援阿布哈茲與南奧塞提亞的獨立運動就是最好的寫照。
強權政治影響了世界各地的獨立運動,但強權介入的依據並非環繞著理想主義而轉,試圖創造出和諧的社會。世界上的資源是有限的,國家之間彼此競爭在國際上的實力,獨立運動也勢必成為國際政治互動中取得利益的來源,獨立運動需要有國際影響力的國家協助取得對內、對外的主權,強權也需要權衡國家利益的得失來決定支持獨立運動與否。雖然大家可以洋洋灑灑地、一相情願地列舉出無數個政治實體是否獨立的各種條件與依據,但若沒有強權的背書支持,即便擁有實質的主權地位,也勢必無法真正成功地獨立成為新的國家,獨立運動不過是強權在國際政治中的註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