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陸由習近平主席在2013年10月2日,於訪問雅加逹時,提出籌備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sia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簡稱亞投行)的想法,並於2014年10月24日與21個國家在北京正式簽署《籌建亞投行備忘錄》,於2015年6月29日由57個有參與意向的創始國簽署《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協議》,在兩年不到的時間內完成亞投行的架構並即將開始運作。亞投行旋風受到世界各國關注,台灣也立即表達積極的參與意願,但是此項議題在國內社會中部免引起正反兩方的辯論,正方認為加入亞投行能夠提升台灣國際能見度、融入區域經濟整合、加強兩岸經濟交流、增加跨國商機等,反方認為政府處理亞投行的過程草率、不透明、未與社會各界充分溝通、未讓國會充分監督、未做詳盡評估、經濟效益不明等。本文旨在探討這些爭議與問題,並分析台灣參與亞投行在各種面向上的評估。
中國大陸成立亞投行的因素
亞投行被外界視為中國大陸推動「一帶一路」戰略下的重要政策工具,希望藉由跨國資金的投入,協助亞洲國家發展基礎建設,以利中國大陸與亞洲國家的連結,並進一步帶來各方面的合作。根據國際金融組織的估計,亞洲基礎建設所需要的資金高達8兆美元,許多亞洲國家為開發中國家,無法獨自負擔,且依靠既有的世界銀行(World Bank,簡稱世銀)與亞洲開發銀行(Asian Development Bank,簡稱ADB或亞銀)也不足以負擔這比龐大的金額,因此亞投行在國際金融資源不足的環境下,取得利基點,並迅速獲得許多國家的支持。此外,亞投行帶動的海外基礎建設投資,也能夠幫助中國大陸出口過剩的、且可以移動的生產要素(例如勞工與資金)以及產品,抒解國內經濟調控的壓力、失業及原料滯銷的問題。
除了上述資源配置問題的角度來看,許多分析多從國際政治的角度觀看亞投行的成立,認為中國大陸對現有國際金融合作機制不滿,特別是在世界銀行與亞銀的投票權不足(在2012年,中國大陸在世銀與亞銀的投票權均為5.5%),且股權改革計畫一直受到阻礙,因此希望透過對亞投行的主導,提升中國大陸在國際金融組織的地位,發揮其國際金融權力。根據2015年6月29日出爐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協議》,中國大陸認繳的股本占總數的30.34%,投票權則占26.06%,大幅提升其國際金融地位。這種具有地緣戰略意涵的現實主義觀點,特別受到美國與日本的重視,擔心其在亞洲的金融地位受到挑戰,這也反映在兩國並未成為創始成員,且美國在安全上的重要盟邦菲律賓,雖然是57個創始會員之一,但並未正式參與6月29日的正式簽署日。此外,亞投行也被外界認為有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任務,提高人民幣在國際金融市場的影響力。
最後一種普遍的觀點認為,亞投行能夠拉進中國大陸與亞洲各國的關係,透過比世銀或亞銀更為寬鬆的(或非條件式的)、門檻低的融資方案,能夠吸引更多亞洲國家的注意,提升各國對中國大陸的印象與觀感,特別與歐美國家相比,中國大陸在亞洲似乎沒有堅固的盟友,原本關係堅實的北韓,據傳這次雖有提出加入亞投行的意願,但是遭到中國大陸拒絕,原因可能是北韓無法提供透明的國家經濟與金融市場資訊,北韓的作法違背了亞投行積極塑造的公開、透明經營模式,可能因此遭到中國大陸的拒絕,這說明了中國大陸亟欲透過亞投行,提升其在國際社會上的形象,這次大部分亞洲國家都加入了,更獲得17個歐洲國家的認同,成為創始會員國,可初步看出亞投行似乎成為中國大陸重要的外交工具,提升國際社會對中國崛起的正面觀感。
台灣參與亞投行的挑戰
台灣參與亞投行對台灣內部與兩岸關係來看,有幾的點可以觀察。第一,台灣內部正面臨2016年總統大選,在目前執政團隊剩餘不多的時間內,能夠提出的積極政策有限,且代表執政黨參選的候選人,應不會將具有爭議的亞投行議題納入選戰主軸,因此亞投行恐難以獲得社會各界充分討論,此議題更不可能在國會受到有效的監督,因此台灣內部對亞投行的意見仍將分歧。然而,在參與的名稱上,台灣民眾有較為明顯的共識,在台灣指標民調於2015年4月13日的民調中,民眾被問到「中共政府主導的國際組織,台灣…」時,75.3%的受訪者認為「若無被矮化應爭取加入」;但被問到「若中共不反對台灣加入國際組織,但是必須用『中國台灣』或『中國台北』名稱加入」時,59.5%的受訪者表示「不能接受」。由此可看出爭議點不是在加入與否或經濟效益的高低,而是政府推動加入亞投行的「政策過程」是否合適與完備,且是否能夠談到以「不被矮化」的方式加入。若政府無法有效處理這個部分,則台灣加入亞投行的問題,短期間內恐怕難有積極的結果。
第二,若台灣在未來真正加入了亞投行,可能擁有的實質經濟利益恐怕不是這麼明顯。中國大陸被外界視為有「景氣過熱」的問題,從房市、股市與原料市場等價格來看,中共中央經常需要調控,來穩定經濟的發展,透過亞投行的融資,將過熱的生產要素轉到亞洲發展中國家,是個不錯的方式。但是對於台灣來說,從2010年國發會發佈的經濟景氣對策信號,表現不錯之後,持續下探,到最近2015年4月,已到達景氣低迷的地步,台灣並沒有中國大陸在這方面的問題,反倒是國內投資不足,吸引外資能力不佳,若跟著亞投行到亞洲各地投資基礎建設,能否將這些經濟利益帶回台灣會是個問題。若無法為台灣開創經濟利益,到時恐怕會遭受到更多的批判。
台灣在國外投資的強項是製造業、批發及零售業、金融及保險業和不動產業,根據2014整年台灣的對外投資統計,這四種投資業別占了台灣對外總投資的92.3%,其中金融與保險業單項就占了49.7%,其他與基礎設施相關的業別,僅有礦業及土石採取業、營造業和資訊以及通訊傳播業,但加起來僅占了4.1%左右。相比之下,中國大陸在2011年的對外投資,採礦業就占了30.6%,建築、交通運輸、電力、煤氣、資訊傳輸等也占了12.9%,這些與基礎建設相關的投資,就占了43%左右。這可以看出,台灣在基礎設施的對外投資的競爭,在亞投行的成員中並不出色。因此若台灣加入亞投行,其產生的經濟效應或許有限。
第三,從兩岸關係與國際政治的角度來,若台灣最終以「中華台北」加入亞投行,則在台灣內部所受到的反彈與批評應該較小,不至於隨著未來大選的變動而受到衝擊,這或許是台灣加入後最好的結果。但是使用這個名義,中國大陸目前並未明確態度,持續以「歡迎台灣方面以適當名義參與亞投行」作為回應,部分原因可能是在觀望明年台灣大選的局勢,等選舉完後,再具體地與即將執政的團隊繼續磋商,畢竟目前對兩岸來說,台灣加入亞投行的議題,並非具有迫切性。
從國際政治的角度來看,台灣加入後是否能增加在國際上的權力。以最極端的例子來看,若台灣在近期成為第58個加入的成員,則依照財政部的評估,可能將投入3.55億美金,若以亞投行投票權重的計算方式,台灣擁有的投票權應有3.28%左右,比目前在亞銀的1.17%還高,對於台灣在亞洲金融體制的發聲,會有些微的幫助,但恐難以產生出明顯的效果,雖然以台灣的金融現況來看,認購這些股份不是問題,但是是否能夠藉由這些投資,提升台灣內部的經濟發展,恐怕是個問題,若無法提升國際實力,也無助於經濟發展,則台灣入不入亞投行,恐變成一個假議題。
另一個常用來鼓勵台灣加入亞投行的國際政治經濟論點,認為加入亞投行有助於擴大台灣的國際參與,例如加入東亞共同體(East Asian Community)和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Regional Comprehensive Economic Partnership,簡稱RCEP)等區域經濟整合機制。然而,目前最大的阻力來自於中國大陸,因此重點還是在兩岸彼此對於台灣參與國際社會的看法不同,並非與加不加入亞投行有關,關鍵還是在於兩岸協商的進展,若順利推行,則加入包括亞投行在內的各區域多邊組織,都不是太大的問題。從這些角度來看,即便台灣最後爭取到以「中華台北」的身份加入亞投行,除了在名稱上具有外交意義之外,其他的效果恐怕有限。
台灣參與亞投行效益之評估
中國大陸加入亞投行的動機,若使用本文一開始的三個誘因來分析(包括資源配置、國際政治、外交形象),則台灣一旦加入亞投行後,必須面對中國大陸在這三方面的佈局並因應。首先,在資源配置上,中國大陸認為既有的國際金融機制並未給予亞洲公平的對待,已至於基礎設施的融資嚴重不足。國家重大基礎建設的投資,若是財務計畫與後續回收機制規劃得宜,事實上,由民間出資應已足夠,但問題是亞洲有許多建設計畫內容並不公開透明,以至於無法吸引民間的投資,只能轉而依賴公營行庫或國際金融組織。由此看來,亞投行參與的融資,勢必會遇到投資效益不明、浪費甚至虧損的情況,其成功的關鍵之一,在於能否有效地分配資源,將基礎設施的投資轉化為區域發展的力量,而不能淪為國家腐敗的根源。台灣若加入亞投行,必須正視此問題,並以為些微的角色,扮演好融資的把關者,並提供台灣頂尖的金融管理經驗。
第二,在國際政治上,美國與日本對亞投行提出質疑,與歐洲國家不同,美日兩國在亞洲有重要的軍事戰略佈局,因此對亞投行是否企圖改變亞洲區域的運作機制,比歐洲敏感的多。台灣一方面想積極加入,但又必須顧及台美與台日關係,確保台灣的國家安全,因此,在台灣申請加入亞投行的隔天,台灣同意美國兩架F/A-18黃蜂式戰鬥攻擊機,因為機械故障降落台南空軍基地,這個事件引發多方揣測,這也反映在台灣仍夾在中美兩國之間的現況。目前看來,最有可能贏得2016大選的蔡英文,相當重視台美關係,這也是台灣在面對中國大陸的生存威脅時,最理性的作為之一。因此可以預見的是,若蔡英文當選後,假定兩岸關係維持現狀的進展不變,則台灣面對亞投行與一帶一路,勢必將受到中美關係的影響。若中美關係好轉,則台灣在參與一帶一路的區域佈局較有著力點;反之,若中美關係不穩,則台灣勢必得回應美國的擔憂,並減緩參與北京主導的區域整合計畫。
第三,在國際形象上,由中國大陸對外投資案的內容常受到批評。雖然許多亞洲開發中國家希望爭取到中國大陸的投資,但這些投資時常造成當地社會的反感,例如在越南與緬甸的水電廠、礦場等投資,因為對生態環境的破壞、不平等的契約、對當地經濟貢獻度低、進口太多來自中國大陸的勞工與貨品,因此造成地方居民的不滿,引發多次流血衝突。此外,一帶一路的範圍內,也有許多因主權爭議引發衝突的地區,例如新疆、中亞、緬甸果敢等邊境、南海等地。若這些問題未獲得改善,除了增加投資的風險之外,也影響中國大陸區域內的形象,這可能是中國大陸在佈局一帶一路時最大的障礙之一,甚至影響到亞投行的聲望,以及來自西方國家的批評。因此若台灣加入亞投行,參與各國的基礎設施建設,必須考慮到這些建設對於當地社會的影響,避免投資所帶來的負面形象,以及台灣投資在區域內的聲望,降低參與區域整合的阻力。
後續觀察重點
從以上的觀察可提供三項後續觀察重點。第一,亞投行不少人質疑是北京用來改變國際金融秩序現狀的工具,是中國大陸希望影響亞洲發展中國家的銀彈攻勢,因此我們需密切關注發展中國家對於亞投行的看法,以及對其他重要的國際金融組織的看法,例如世界銀行與亞洲開發銀行,這些開發銀行雖然從事具有道德高度的發展援助計畫,但在本質上具有競爭的性質。若亞投行實際運作後獲得發展中國家的青睞而提高影響力,除了在政治上的影響力之外,亦有助於中國大陸人民幣的國際化,並進一步提升其在世界上的金融地位,可能將造成國際金融大國之權力分布變遷。我國須密切注意此發展趨勢,才能夠適時因應隨之而來的改變。
第二,雖然美國目前對於亞投行採取保留的姿態,對中國大陸有一定的戒心,而這種敵意應該會持續到2016年底的美國總統大選,因此在美國民眾普遍對中國大陸的金融實力存有戒心時,我國應該利用此機會之窗,積極地拉攏美國與日本政府,或遊說總統候選人取得承諾,協助台灣加入由美日所主導的區域機制,藉以分散過度依賴中國大陸的風險。
第三,從國際政治的角度來看,這次最讓不少人驚訝的是歐洲的態度,從以往以美國為首的態度,轉變為自主地支持由中國大陸主導的國際機制,顯見歐洲各國對於中國大陸的態度與政策正在發生不小的質變,透過亞投行的設立,歐洲大國正積極地與中國大陸交好,因此我國需密切觀察此發展形式,並評估這樣的發展軌跡,是否會影響台灣與歐洲的外交關係。